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自留地儿

    一轮旧时的纸月亮

    来源:法眼网 发布时间:2017年05月08日

  • 作者:杨典 来源:读者

      20世纪30年代末,在浙江瑞安中学,有一位校花。据说她是当时瑞安最耀眼的美人,是那片山水中最绚丽的景色。她叫洪卓如。她是大家闺秀,少女时代就很时髦,卷发齐肩,艳服多变。卓如还善女红,兼修书画,家学渊源深厚,聪颖可人,是全校男生追逐的焦点,是瑞?#37319;?#24180;们的一个梦。

      当时追求她的人不少,而我?#21496;?#35874;秉恺是她的第一个恋人。

      洪卓如出身书香门第,她的祖父是晚清江浙一带颇有名的?#38750;?#23478;洪炳文。洪家居所叫花信楼。自幼年起,她就在花信楼里生活、玩耍、恋爱、读书。她也渴望走出来,但没有机会。

      作为花信楼主人的嫡孙女,她和我?#21496;耍?#20197;及其他同学,经常在学校的抗日流动宣传队里表演“文明戏”。文明戏即他们自己编排,演出于街巷的那?#20013;?#25103;剧。卓如和我?#21496;?#37117;相貌出众,属于俊男靓女。他们很快都成了台柱子、小角儿。他们陷入初恋。

      最初,17岁的?#21496;?#19968;直认为只有自己才能获得卓如的爱情。因为他们门当户对,?#38469;?#22823;家族的后裔。我?#21496;?#26159;谢家长孙,他每天?#23478;?#25171;扮,梳头、刮脸、喷香水,任何时候都保持着谢?#20381;?#23569;的风度,花钱如流水,希望能引起卓如的注意。可正当他和卓如恋爱时,他的父亲却遵照传统家规,给他定了一门亲。于是他决定逃婚。

      正巧那一年,日本发动的侵略战争的战况越来越紧张,江南各地都迅速变成前线。我?#21496;司?#21644;他的发小、最铁的哥们之一的金?#24120;?#19968;起去了西安黄埔军校参军。金也是卓如的追求者之一。参军是逃婚的最好借口。临行时,我?#21496;?#21578;诉卓如,?#20154;?#22238;来娶她。

      黄埔军校的王曲?#20013;?#24314;在秦岭山脉的主峰——终南山下,位于湘子?#20248;稀?#29579;曲的自然条件是很艰苦的,居住者必须?#35270;?#37027;里的诡异天气和阴森荒凉的环境。这也正好是对军人的考验。紧接着,他们开始了一场惊人的铁血军事训练。当时国民党黄埔军校的集训方式是很残酷的,一切?#38469;前?#29031;人能承受的极限强度来要求的。

      铁血与艰苦使我?#21496;?#21644;金某的感情深入骨髓。

      他们每天五点起床,晚上十点睡觉,整天基本?#38469;?#23545;肉体的磨炼。唯一的休息,就是洗澡。我?#21496;?#24456;爱洗澡,在这一点?#24076;?#20182;自始?#26519;斬际?#19968;个准贵族。在瑞安,?#26377;?#23601;有仆人给他烧好?#20154;?#20498;在大木盆里。他浸泡的时候,还有仆人专门给他搓?#22330;?#32780;在军校里洗澡就全是冷水浴,从头到脚一冲,只求干净。干净是第一位的,就是后来在20世纪60年代最艰苦的日子里,哪怕饿得头?#25991;?#30505;,他也要洗澡。

      1941年,他们毕业了。我?#21496;?#20219;第十九补充兵训练团少尉。他想着一定要尽快奋斗成将军,然后回瑞安,向卓如求婚。

      这一?#21009;?#20309;容易呢?1945年之后,他的人生又一次改变了。

      有一天卓如在当街,躲藏进一个墙洞里,?#21364;?#31354;袭警报过去再钻出来。飞机飞走后不久,瑞安大街的另一边,忽然出现了一个背着枪的叫花?#39062;律?#35124;褛,浑身?#38469;?#27877;土,头发长得到了?#25104;稀?#37027;叫花?#39062;?#30475;见洪卓如从墙洞里出来,突然站住?#32781;?#25509;着泪如雨下,轻声喊她。

      开始卓如没有认出面前这个叫花?#39062;?#22905;诧异地看着他,好半天才认出来,是金某。

      金某告诉她,他和我?#21496;?#34987;分到不同的部队,我?#21496;?#34987;派到陕西去了。仗打得实在太苦?#32781;?#20182;就沿着中印公路一路要饭走回来了。

      望着从一个富家子弟变成了一个乞丐、又瘦又脏的金,卓如很难过。她立刻随着金回家。家人见他回来,不禁大喜。仆人立刻给他里外更衣、进餐、沐浴、剪头修脸……卓如就站在院子里等,她一边摆弄着天井里的盆花,一边想着好多要问金的话。过了不一会儿,帅气的金家公子再次出现在?#26790;?#37324;了。除?#35772;?#30246;以外,重新打扮后的金身上几乎没有什么战争的痕迹。

      卓如静静地看着他,有时微笑一下,有时又显得很忧郁。这时,金再也无法控制自己的感情,他冲到院子里,将卓如紧紧地抱在怀里。我想大概这就是卓如最后嫁给金某的原因。

      那时候,我?#21496;?#36824;在陕西。当他听说金与卓如要结婚时,已经晚了。但是他们结婚那天,我?#21496;?#36824;是出现在了金家的大门前。他穿着高档的灰色西服,系着一条优雅的黑色暗花德国领带,头发梳理得齐如密林,皮鞋、怀表、手绢……用的?#38469;?#26368;好的,而且非常干净。他带着?#29238;?#37329;条,并让一个仆人抱着一箱礼物。最重要的是,他还在笑。

      酒席间,我?#21496;?#31361;然对金某说:“卓如是我让给你的。我只有一个要求,我要吻新娘。”

      金说:“好,但只能吻一次。卓如,你同意吗?#20426;?

      卓如这时低下了头,抑制着自己,不哭出声来。

      不说话就是默认?#32781;?#25105;?#21496;?#35828;。忽然,他冲到卓如面前,将她抱在怀里,深深地亲吻下去。

      这是一个令人吃惊的吻,卓如没有回避。所有人都惊呆了。

      金说只能吻一次,但是并没有说吻多久。于是,我?#21496;?#20960;乎将整个心灵都融化在这个长吻之中。他尽量地拖延亲吻的时间。这个吻实在太长?#32781;?#25454;说将近三?#31181;印?#25152;有的人,包括金,都在旁边干看着,没有说话。他们就这样长吻着。我?#21496;?#20063;为这个吻付出了一生的代价。后来?#26149;?#25112;役,国民党军队全线大溃败。我?#21496;?#20174;尸堆?#20449;?#20986;来,进了山东俘虏营,回乡后又度过了?#21482;?#24180;和“文革”——这些?#38469;?#34920;象。骨子里,他几乎就依靠着对这个吻的?#19988;?#29983;活了一辈子。他总是在我们面前絮叨这件事。卓如的影子像是内战中的弹片一样,嵌进了他的生命中,无法溶解,一直到他烧成灰时,她?#38469;?#23436;美的。

      几年后,他们三个人天各一方。金某在内战的大混乱中,不得不随败退的国民党部队渡海去了台湾,而新婚不久的洪卓如则被永远遗弃在大陆。

      ?#21496;?#26202;年大部分时间在重庆度过。20世纪80年代以后,我长驻?#26412;?#20598;尔回重庆,仍然住在?#21496;?#23478;。那时的?#21496;?#32769;?#32781;?#32819;朵基本失聪,关节炎也日益严重,枯瘦如柴。他每天坐在桌?#39062;?#19978;抽叶子烟,什么话也不说。他觉得一旦说话,别?#21496;偷没?#31572;他,而他又听不见,徒增烦恼,不如沉默算了。他的桌?#30001;?#24635;放着一沓纸。他会指着纸对来的人讲:“要说什么,?#32874;呂窗傘!?#20182;的屋子里光线越来越暗,东西越来越旧。?#20154;?#22768;、吐痰声和叶子烟味到处弥漫。所有的柜子、镜子与抽屉?#24049;?#20687;是来自一个陌生的旧时代,腐朽而阴郁。他在不?#31995;?#20889;信,给浙江老家的亲戚或给卓如,但给卓如的信他从来不敢寄。

      唯一不变的是?#21496;?#30340;习惯:每天早晨必梳头,屋子里窗明几净。

      1993年“汪辜会谈”之后,两岸的关系更加密切了。夏天,我因拍纪录片到重庆,做了一集叫?#38431;嗟场?#30340;片子。其中的主角就是我?#21496;恕?#19981;久之后,该片在台湾播出,产生了一些影响。有一天,我?#21496;?#24573;然接到在台湾的金某的来信,信上说:“?#20197;?#30005;?#30001;?#30475;到你?#32781;?#25105;们都看见?#32781;?#27809;想到40多年后,我们居然还能见面。”

      金某这时已是台湾的退休高官。他们?#24049;们?#22825;在浙江聚会。

      1993年秋天的浙江之行,是我?#21496;?#19968;生最后的快乐时光。他去的时候专门定做了一身?#21672;?#35199;服,以至于家乡人以为他才是从台湾回来的。

      当然,我?#21496;?#26368;想回去看的一个人是洪卓如。

      大家都43年没见了。金某在台也再婚多年,卓如也再婚了。只有我?#21496;?#19968;生独身。而洪卓如呢,她竟然一直居住在洪家的花信楼里。20世纪50年代以后,她嫁给了一个当地的工人,过起了普通家庭妇女的生活。谁也不知道这个大家闺秀内心的苦楚。

      大家很想见面,而真见面?#32781;春?#28982;又不知该说什么了。那一年,故乡的人看见我?#21496;?#21644;金某忽然都回来?#32781;?#22909;像看见了两个过去的幽灵,两个外星人,或两团岁月的旧火。

      卓如早已人?#29616;?#40644;,大家变得陌生了。

      金某回台湾后,又过了两年,我?#21496;?#35828;要回浙江?#20154;饋?

      他最后生活的屋子几乎像一个寒风中显得阴森凄冷的山洞。一生的失败与?#25293;?#27492;时全部变成了对肉体的折磨,噬咬着他的骨、肉、筋、血。只?#20449;?#23572;晚霞的光辉,会从那窗口的破洞照射进去,温暖一下他冰冷的身心。

      我母亲到的时候,他的情绪已经极其低落,大小便?#23478;?#32463;失禁了。他整天坐在一张破旧的榻椅?#24076;?#22852;奄一息,沉默寡?#28020;?#33509;说话,则讽刺所有人,包括正在服侍他的我母亲,直到最后他离开。?#21496;?#27515;之前,让我母亲把所有关于卓如的照片、信件和纪念物品等,都给卓如还回去。而当卓如再次看到我?#21496;?#36807;了几十年又还回来自己年轻时的照片时,不禁大恸。她说:“这些东西连我自己?#27982;?#33021;留下。我太对不起他了。”

      ?#21496;?#22312;回浙江之前,把自己抗战以前的照片全拿出来撕掉、烧掉,但是有一两张照片,我?#21496;?#27515;活就没烧,那就是洪卓如的照片。

      他不但没?#29031;?#29255;,还继续给卓如写信。有时到了中秋,他就干脆把写信的纸剪成一个圆,贴在窗玻璃?#24076;?#20195;替月亮。

      据记载,洪炳文在1918年,曾写过一篇科幻小说《月球游》。

      他可能是第一个幻想登月飞船的中国文人。他期待的似乎是赛先生式的月亮?#20197;啊?

      如果说,卓如的祖父洪炳文,作为一个中国旧式文人,其在科幻小说中对月亮这一传统中国诗文的典型意象,做出了脱离古诗与戏剧而走向新时代的西方科学理想的创举,那么我?#21496;?#36148;在窗户上的纸月亮,则是一个中国人对家族与爱人必将团圆的情感理想。他们来自同一个故乡,同一个祠堂边?#24076;?#29978;至说着同一种方?#28020;?#25152;不同的是,洪炳文把漫游月亮的幻想写在了纸?#24076;?#32780;我?#21496;?#21017;直接把写字的纸贴在了窗户上、天上。他们都拥有各自的“纸月亮”。而那被淹没在历史中,几乎完全不为人知的卓如,则夹在这?#34903;置?#23494;的纸月亮之间,犹如飞过民国?#19988;?#30340;嫦娥。

      (沈 思摘自《瓯风》,李 晨?#36857;?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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