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自留地儿

    你在大雾里得意忘形

    来源:法眼网 发?#38469;?#38388;:2017年05月02日

  • 作者:铁凝 来源:读者

      那时,我在冀中乡村,清晨在无边的大地上常看见雾的飘游、雾的散落。看雾是怎样染白了草垛、屋檐和冻土,看由雾而凝成的微小如芥的水珠是怎样湿润着农家的墙头和人的?#24459;饋?#38754;颊。雾使簇簇枯草开放出簇簇霜花,只在雾落时橘黄的太阳才从将散尽的雾里跳出地面。于是大地玲珑剔透起来。此时,不论你正在做什么,都会情不自禁地?#34892;?#33021;拥有这样一个好的早晨。太阳多好,没有雾的朦胧,哪里能彰显太阳的灿烂、大地的玲珑?

      后来我在新迁入的这座城市度过了第一个冬天。这是个多雾的冬天,不知什么原因,这座城市在冬天常有大雾。在城市的雾里,?#20197;?#20063;看不见雾中的草垛、墙头,再也想不到雾散后大地会是怎样一派玲珑剔透的景象。城市的雾只?#24418;?#39057;频地想到一件往事,这往事滑稽地关系到猪皮。小时候,邻居的孩子在一个有雾的早晨去上学,过马路时不幸被一辆雾中行驶的汽车撞破了头颅。孩子被送进医院,做了手术,出院后?#24742;?#19978;便留下了一块永远的“补丁”。那“补丁”粗糙而鲜明,显然有别于他自己的肌肤。人们说,孩子的?#24742;?#34987;补了一块猪皮。此后,每当他的同学与他发生了口角,就残忍地直呼他“猪皮”。

      城市与乡村的不同,也包括诸多联想的不同。雾也显得现实多了,雾使你只会执拗地联想起包括猪皮在内的实在和荒诞不经。城市有了雾,会即刻变得不知所措起来。路灯不知所措起来,天早该大亮了,灯还大开着;车辆不知所措起来,它们不再像往日里那样神气活现、煞有介事,大车、小车不分档次,都变成了蠕动,城市的节奏便因此而减了速;人也不知所措起来,早晨上班不知该乘车还是该走路,此时乘车大?#39050;?#19981;比走路快呢。

      我在一个大雾的早晨步行着上了路,我要从这座城市的一端走到另一端。我选择了一条僻静的小巷一步步走着,我庆幸我的选择,原来大雾引我走进了一个自由王国,又?#36335;?#22823;雾的洒落是专为陪伴我的独行,我的前后左右只有不到一米的清晰距离。原来一切嘈杂和一切注视都被阻隔在一米之外,一米之内才有了“白茫茫大地真干净”的气派,这气派使我的行走不再有长征一般的艰辛。

      为何不作些腾云驾雾的想象呢?假如没有在雾中行走,我便无法体味人何以能驾驭无形的雾。一个“驾”字包含了人类那么多的勇气和意愿,那么多的浪漫和潇洒。原来雾不只染白了草垛、冻土,不只沾湿了?#24459;饋?#32908;肤,雾还能被你步?#37027;?#26494;地去驾驭,这时你驾驭的又何止是雾?你?#32622;?#22312;驾驭着雾里的一座城市,雾里的一个世界。

      为何不作些黑白交替的对比呢?黑夜能阻隔嘈杂和注视,但黑夜也阻隔了你注视自己,只有大雾之中你才能够在看不见一切的同时,清晰无比地看见自己。你那被雾包围着的发梢和围巾,你那由腹中升起的温暖的哈气。

      于是这阻隔、这驾驭、这单对自己的注视就演变出了你的得意忘形。你不得不暂时忘掉“站有站相,坐有坐相,走有走相”的人间?#21040;耄?#20320;不得不暂时忘掉?#25104;?#30340;怡人表情,你想到的只有走得自在,走得稀奇古怪。

      我开始稀奇古怪地走:先走他一个老太太赶集,脚尖向外一撇,脚跟狠狠着地,臀部撅起来;再走他一个老头赶路,双膝一弯,两手一背——老头走路是用?#25945;?#20725;硬的腿去找平衡;走他一个小姑娘上学,单用一只脚着地,转着圈儿走;走他一个秧歌步,胳膊摆起?#26149;?#32937;一样高,进三步退一步,嘴里得念着“呛呛呛,七呛七”……走个跋山涉水,走个时装表演,走个青衣花衫,再走一个肚子疼。推车的,挑担的,?#26216;?#30340;,闲逛的,都走一遍,之后还走什么?何不走个小疯子?舞起双手倒着走一阵,正着走一阵,侧着走一阵。要么装一回记者拍照,只剩下加了速的倒退,退着举起“相机”。最后我决定走个醉鬼——我是武松吧,我是鲁智深吧,我是李白或刘伶吧……原来醉着走才最最飘逸,这富有韧性的飘逸使我终于感动了自己。

      我在大雾里醉着走,直到突然碰见一个迎面而来的姑娘——你,原来你也正?#24590;?#30528;自己!你是醉着自己,还是疯着自己??#34892;?#22823;雾使你和我彼此不加防备,?#34892;?#22823;雾使你和我都?#32999;?#19981;及。只有在雾里你我近在咫尺时才发?#30452;?#27492;,这突然的发现使你和我无法立即停下来,于是你和?#20063;?#24471;不继续古怪着擦肩而过。你和我都笑了,笑容?#38469;?#28070;,都朦胧,宛若你与我共享着一个久远的默契。从你的笑容里我看见了我,从我的笑容里?#20063;?#20320;也看见了你。刹那间你和我同时消失在雾里。

      当大雾终于散尽,城市又?#20923;?#20102;本来的面容。路灯熄了,车辆撒起了欢儿,行人又在站牌前排起了队。我也该收拾起自己的心思和?#25945;?#20687;大街上所有的人那样,“正确”地走着,奔向我的目的地。

      但大雾里的我和大雾里的你却给我留下了永远的怀念,只因为我们都在大雾里放肆过。也许我们终生不会再次相遇,我就更加珍视雾中一个突然的非常态的我,一个突然的你。我珍视这样的相遇,或许还在于它的毫无意义。

      然而意义又是什么?得意忘形就不具意义?人生又能有几回忘形的得意?

      你不妨在大雾时分得意一回吧,大雾不只会带给你猪皮那般实在的记忆,大雾不只会让你悠然地欣赏屋檐、冻土和草垛,大雾其实会将你裹挟进去,与它融为一体。当你忘形地驾着大雾冲我?#24590;?#32780;来,大雾里的我会给你最清晰的祝福。

      (一米阳光摘自花山文艺出版社《铁凝人生小品》一书,宋光智图)

      你在大雾里得意忘形

      那时,我在冀中乡村,清晨在无边的大地上常看见雾的飘游、雾的散落。看雾是怎样染白了草垛、屋檐和冻土,看由雾而凝成的微小如芥的水珠是怎样湿润着农家的墙头和人的?#24459;饋?#38754;颊。雾使簇簇枯草开放出簇簇霜花,只在雾落时橘黄的太阳才从将散尽的雾里跳出地面。于是大地玲珑剔透起来。此时,不论你正在做什么,都会情不自禁地?#34892;?#33021;拥有这样一个好的早晨。太阳多好,没有雾的朦胧,哪里能彰显太阳的灿烂、大地的玲珑?

      后来我在新迁入的这座城市度过了第一个冬天。这是个多雾的冬天,不知什么原因,这座城市在冬天常有大雾。在城市的雾里,?#20197;?#20063;看不见雾中的草垛、墙头,再也想不到雾散后大地会是怎样一派玲珑剔透的景象。城市的雾只?#24418;?#39057;频地想到一件往事,这往事滑稽地关系到猪皮。小时候,邻居的孩子在一个有雾的早晨去上学,过马路时不幸被一辆雾中行驶的汽车撞破了头颅。孩子被送进医院,做了手术,出院后?#24742;?#19978;便留下了一块永远的“补丁”。那“补丁”粗糙而鲜明,显然有别于他自己的肌肤。人们说,孩子的?#24742;?#34987;补了一块猪皮。此后,每当他的同学与他发生了口角,就残忍地直呼他“猪皮”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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